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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生子 四

莲生子 四 (第2/2页)
  
  唐诗本来还要跟我纠缠这事,正要顶嘴,这时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哄乱声,他不明所以地瞥了我一眼,回身冲进了屋里,我匆忙地跟了上去。
  
  一进那房间,只见那三人都缩在房间角落里,只有那媳妇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痛吟,左肩上趴附着一个东西血淋淋的,像是刚足月的婴儿,它头颅很大,包裹着骨骼的皮肤就似是捣碎的肉泥裹上去一样坑洼黏糊,颈脖和四肢却萎缩得异常短小,裂开到耳边的大嘴咬在那媳妇肩头,长满了虎鱼一样密密麻麻的牙齿,颧骨撑破了血脉皮肉绽了出来,抽搐着一动一动。原来一直附在那媳妇肩上的是这东西,顿时一股恶寒从我脊尾直蹿上心口。
  
  就在我使劲儿给自己鼓劲时,唐诗忽然一把将我拉开,伸手去捉那媳妇肩上的东西。他的手指刚碰着那东西,它就仿佛触电一般使劲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声,牙关一松,摔落下床去,有一声没一声地发出刺耳的啼哭声,像是只濒死的小猫。七婶吓得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嚷嚷道:“能弄死吗?那玩意能弄死它吧?”
  
  那东西盘缩在床下嘤嘤地哭,头颅足有正常成年人两个头那么大,眼睑肉粘连在一起,哀叫着爬划着四肢,嘴巴一张一合的,翻涌出来的血水淌了一地,那东西渐渐被一层灰青的雾气包裹起来,最后蚀化成一抔黑色的灰。
  
  唐诗看着它,忽然神色凝重起来,沉声道:“这不是莲生子……”
  
  我听得一愣,忙快步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唐诗拿手拈了些灰烬凑到鼻尖嗅了嗅,说:“没拴住的莲生子身上本该是戾气极重的,但这东西身上没有戾气,而且度不走它。”
  
  我的思路一下理清不过来,既然这不是莲生子,那是什么?为什么会缠着这家人的媳妇,那拴来的童子呢?
  
  唐诗回身往七婶那边走去,用沉着却异常震慑人的语气问:“怎么回事?你们一家子瞒着什么没说?”
  
  我想到刚才在那雾霭里见到的那个哭得凄切的孩子,忽然心里一阵森寒,哑声问道:“……你们家里有女娃吗?”
  
  那夫妇俩一听,忽然惶恐地瞪大眼,颤巍巍地看了看对方,欲言又止地低下了头去。唐诗看在眼里,不知道被触到哪根弦,疾步走过去一把攥起那汤老头领襟吼起来:“你们是不是瞒着什么事?若不肯说个明白,这事我办不了,人是生是死,就随你们的便了!”
  
  “这,这……”汤老头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唐诗一把甩开手做出转身走人的样子,那小平头许是真怕了,疾步上来将人抓住,居然扑通一声朝那床边跪下,然后嚷道:“我说,我说!我家媳妇之前,确实怀过两个女娃的……”
  
  “那现在呢?”
  
  “……死了。”
  
  “死了?”我愕然。
  
  “有一个是打掉的,另一个三岁的时候得肺炎死了……”
  
  我和唐诗对看了一下,彼此都缄默了,床上的程云秀却忽然尖声哭叫起来:“孩子本来是不会死的,不会死的……我的孩子啊,我的女儿啊,妈对不起你!”
  
  唐诗脸色暗沉得很,看着那抱着脸恸哭的程云秀问:“你女儿是怎么死的?”
  
  程云秀抬起濡湿的眼,满腔恼恨地看着脸色煞白的七婶,哽咽着道:“孩子得了病,他们不给送医院,说是女娃,反正也不想养……我是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断气的。”
  
  我听着浑身发冷,不觉握着拳头把手骨都攥得生痛,这得冷血到什么程度才做得出来。旁边的唐诗许久才叹出一口气,冷冷地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那七婶不敢说话,只是抿着唇,半晌那汤老头才支支吾吾道:“一直没打算要,所以就没给取名字……”
  
  他顿了话,便没再往下说。
  
  唐诗不怒反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顺手取了件花绿的孩子棉袄,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包起床边的那一抔死灰。
  
  “叫汤蓉……”程云秀忽然念道,声音轻小,细若蚊蚋。
  
  唐诗停了手抬眼看着她,程云秀点点头,又转头看着窗边那张婴儿床道:“怀上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是个闺女,就唤作汤蓉……”
  
  “是个好名字。”唐诗站起来,把那包裹着东西的衣服收叠好放到程云秀手边,“你女儿死后都没有名字,又没立灵位,现在是下不得阴曹报到,享不到香烛素果,纵是做鬼了亦饱受饥寒。她无处可去,又无家可归……到人世间走一遭,本就不容易,却要她死了也受这份苦。”
  
  程云秀一听,眼圈都红了,心神慌乱地伸手就去掏旁边的一篮子衣服,一件件摆开摊在眼前,一件件仔细地看,期期艾艾地说着“我的闺女啊,我的好闺女”,头一低,眼泪又止不住地掉,想来那都是女儿以前穿过的衣裳,她放在床头朝夕看着,那百般念想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唐诗舒了舒眉头,一脸温和地伸手拍着手边的衣服,仿佛哄襁褓中的婴儿入睡似的:“汤蓉啊汤蓉,你听见没有?你妈妈,她并不是不要你……”
  
  我和唐诗比肩而站,那一霎仿佛隐约听见孩子的呜咽声,若有似无,萦萦绕绕,再看床头边上,模模糊糊地映着一个影子,明明是看不清晰的景象却似是烙印在脑海里一般,有种强烈的感觉告诉我,那叫汤蓉的孩子就在那儿,她穿着那件花花绿绿的百家布棉袄,拉着她妈妈的手指,轻轻握了握,墨黑的一双眼清泪扑簌簌地掉,却是朝程云秀咧着嘴笑,眉眼弯得如月牙一般。
  
  那一刻我心中不知道是暖还是凉,多好的一个女娃,为什么不要呢?!但某种观念根深蒂固了,你就算知道它不应该这样,有时候迫不得已它就已经是这样了。
  
  回来路上,我问了唐诗:“那孩子走了吗?”
  
  他抬手抵了抵眼镜笑着说:“走了。”
  
  我在脑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一次,掏出烟来给唐诗递了一根过去:“之前那双胞胎没了一个,不是说是因为一个莲生子没拴住吗?”
  
  “实际上给他们拴的人也就拴了一个。”唐诗点上火狠狠吸了一口,缓缓道,“我见那媳妇被那东西缠上,起初以为是还有一个童子没拴住才这样,却没想着是他们家的女儿。”
  
  “也就是说本来怀的就一个?”
  
  “你不是说怀两个也有变一个的可能吗?”他忽然一脸无赖地笑起来,“那我怎么说得准。”
  
  我心想也是,便没再问下去。此时,已是接近十二点了,地铁早已停运了,附近又没有夜班车的车站,两人只好徒步往回走,看看半途能不能截上出租车。彼此都各有心事地缄默着,估计也为这事纳闷得慌,走了一阵都相对无话,唐诗找了个路边的垃圾箱摁熄了烟头,忽然回过身说:“我跟你说,莲生子生出来的孩子,都是童子命,活不过二十岁的。”
  
  我怔在那儿,霎时接不上话。
  
  这时前方刚好驶来一辆亮着红牌的出租车,唐诗二话没说走到路边挥手拦截,然后回身催促我快点,我把烟火掐掉扔到水道里,急忙走了过去,唐诗拉开了车门,等我进去后他才弯身钻进车里,刚坐定,他忽然用很淡然的语气问我一个很脑残的问题。他问:“莫辞,你相信报应吗?”
  
  当场我就愣住了,不过就这件事来说,汤家确实是咎由自取,便颔首道:“我信……”
  
  “为什么?”
  
  这能为什么?
  
  “任何事,因果缘由总会有的吧。”
  
  唐诗用不明所以的眼神盯着我,眸色迅速地暗淡了下去,却笑着喃喃道:“也是啊,因果缘由……”
  
  我静静看着他,车外流光将他那张脸映得暗沉抑郁,轮廓分明。有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升腾起来,我忽然觉得,我对眼前这人的了解,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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