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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生子 四

莲生子 四 (第1/2页)
  
  他们住的地方在市里一个老住宅区,看大楼外墙就能知道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楼房,大院式管理的住区,邻里基本上都是老住家,我俩跟着七婶气喘吁吁地爬上七楼,刚迈进门就扑面而来一阵恶香,我被呛了一下,咳个没完。唐诗和七婶却似没嗅着那味道似的,径直进了屋里去。
  
  虽然是上了年代的单位房,三室一厅倒是相当宽敞,看得出搬进来时重新修整装潢过,家具墙面都很是新净。七婶领我们到主卧里,那媳妇就半昏半醒摊着衣服躺在床上,淤青的疙瘩比昨日见到的扩大了一大片儿,肩尖上的已经破了脓,混着血水皮肉,黏糊糊的一片,像被狗啃过似的,骨头都快露了出来。那床边坐着的小平头左肩上也缠了一圈绷带,见我们进来,他看了我们一眼,又迫切地看着七婶,似是要说什么,七婶过去和他低声耳语了两句,又摆摆手让他坐下,他才没做声。
  
  房间里充斥的气味让我大气不敢喘一下,那边媳妇忽然*起来,手指死绞着被褥,呜呜地哭起来:“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
  
  唐诗看着皱了皱眉,又径自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这房间应该是屋子的主人房,地方偌大,但朝向不好,所以采光极差,又挂着厚窗帘,大白天也是阴阴沉沉,房子里摆设很简单,两个柜子,一张双人床,窗边放着的婴儿摇床置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孩衣服和好些婴儿用品。
  
  没多久,那汤老头就买好了东西提着个纸包回来了,按唐诗说的把捣碎的药粉隔水蒸好,置到屋子每个角落,也不知道是不是药味太浓重,我跟唐诗两人在阳台抽了根烟回来后,就觉着刚进门时那阵怪异的恶香没了。唐诗从包里取出几张巴掌大的红喜纸,拿那药粉一抹,然后就在上面写字,先是他自己的名字,然后是我的,又问了屋里其他人的名字,一一写上折好,按着名字分给各人贴身带着。
  
  我捏在手里问他:“写名字用来干吗?”
  
  唐诗故弄玄虚地说:“晚些你就知道了,只管拿着,有了它,今晚就什么都不用怕了!”接下来唐诗啥也没说,啥也没做,只是让我们干等。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十一点,蹭了人家两顿饭和一顿夜宵,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心想自己明天轮的还是早班呢,要不就先走了,正要站起身的时候,突然嗅到一股怪异的香味自身后传来。
  
  我惑然地看向唐诗,他却一副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样子,镇定自若地抓了一把瓜子在嗑,我心想事情没完我回去也不得安心,只好挪过去在唐诗边上坐下。过了半晌,那味道越发厉害,我着实有点受不了,想找根烟抽抽,好盖盖那味儿,伸手去口袋里把烟盒摸出来了,却找不到打火机,正想着会不会丢在阳台上,一抬头才察觉这房子有点儿不对劲,厅里的光线越发昏暗起来,往四周看了一眼,见满室笼着一片灰青色烟雾,袅袅绕绕,我忙抓了侧旁的唐诗一把,压抑着声音道:“唐诗!快看……”
  
  他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往那媳妇的房间指了指,我循着那方向看去,那房间门扉虚掩着,里面像起火似的大团浓烟在往外冒。隐约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来,是低低的呜咽,那哭声像幼猫嘶叫似的,明明是从房间里传出来,进到耳中却像是空谷回响,千转百折,听得人头昏脑涨。我忙站起身来想要往房间走,这一使劲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动弹不得,我心里叫了声糟糕,瞥眼看向唐诗那边,竟没见着人,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四周的雾霭越来越浓,不到片刻这室内已是伸手不见五指,这时身体倏地一松,手脚一阵酸麻,竟能动了,我摸索着走了几步却没碰到任何障碍物,四周是一片空旷,我着实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身在那客厅里,试着喊了一声:“唐诗?”
  
  那声音像是荡不开似的,只在耳边嗡嗡地响,那尾音响到最后忽然像切换了音频一样换了个声调,吊高成阴森又凄厉的哭声,我的心一下子也跟着吊到嗓子眼,下意识地捂了捂口袋,碰着唐诗给的那张红喜纸忽又定下了神来。那哭声就像有一大群黄蜂从四面八方朝这边涌动,光是听着都叫人头皮发麻,我亟亟往前走,开始感觉到脚下有什么翻涌,身边的雾气越发浓稠,甚至能感觉到拉扯四肢的张力。
  
  我顾不着这么多了,亟亟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走,客厅也就十几平方米而已,我却走了将近一分钟也没碰着墙壁,心不禁慌张起来。
  
  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一抹豆大的火光,摇摇曳曳地过来,在一片雾海里分外明晰,我捏着口袋里那张红喜纸,心想死就死吧,心一横,于是朝那火光的方向走去,雾霭浓重得犹如水流一般,抬手一划甚至能掬起一抹乌青,从指隙流散开去。越接近那点火光,耳边乱七八杂的哭声反而叠合在了一起似的,变得越清亮透彻。
  
  隐约看见前方站着一抹影子,是个穿着花花的百家布棉袄的女娃,背向我低头捂着脸哭泣,小小的肩膀在轻轻地抖着。不知为什么见到她后,我之前的惶恐一霎烟消云散,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心头泛了起来。那孩子忽然转过身来盯着我,样子看着有几分眼熟,却一下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瞅着她缓缓走到我跟前来,像有什么要说似的,招了招手,示意我蹲下身来,她脸上的泪水依旧断了线似的在掉。我那时不知怎么想的,竟毫不犹豫就俯下身去,那孩子哽咽起来,一手挡在嘴边凑到我耳边来,那瞬间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冷直涌进耳道,隐隐约约听见她说:“要走……”
  
  说罢,那原本端秀的容颜忽然狰狞,霎时眼瞳大扩,嘴角咧到耳边,露出了野兽般的獠牙,她吼叫了一声后,就朝我扑了过来。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抬手去挡了一下,结果没及时挡住,肩膀顿时一阵剧痛,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压在上面要把骨头碾碎了似的,我惨叫了一声,伸手就去扯拽,一使劲那女娃脱了口,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我捂着疼痛难忍的肩头,顾不得再看一眼,踉跄退了两步转身就跑,突然有个东西从脚踝直缠上来,就像是被五指攥抓着,我心下一凉,抬脚就去踢,不想更多东西缠了上来,甚至有些往身上扑,数量越来越多。我心想这下肯定死定了,就在这时,突然我听到一声打火机擦火的声响,然后身下就蹿烧起一大团火苗,与此同时,无数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像是有很多人被烧了起来,半晌之后,突然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似的,所有的惨叫都消失了,四周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只觉得头昏脑涨,双眼有些蒙眬,等我回过神后,那雾气已经散尽,眼前出现了唐诗,我发现此时自己所站的地方赫然是阳台,而脚下却是一片燃尽的火灰。唐诗手里捏着之前点烟的打火机,呼吸急促得很,二话不说径自伸手就往我口袋里掏,好一阵才扯出那张红喜纸,不想它已经被烧掉了一半。
  
  他回眼看着我,手里捏着红纸在眼前晃了晃,问:“怎么回事,莫辞你做了什么?”
  
  我眉头皱得很紧,反问道:“我能做了什么?”
  
  说罢只觉肩头一阵疼痛,撩高衣袖去看,只见两道咬痕一般的口子,幸好不是太深。唐诗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奇怪了,纸上写了你的名字,按道理来说,是不会被那东西障了眼的,你怎么会受伤了呢?”
  
  我听着蒙了一下,猛地把那红喜纸抓过来看。虽然烧了不少,但隐约还能看见上头写着“莫辞”二字,我心下就开始毫无保留地使劲儿骂他娘。
  
  “唐诗你他妈的让你卖关子,问你干啥要写名字,你大爷的给我卖关子,事先把事情说个明白会死!”我指着他鼻尖就吼,“我这回真×你大爷了!这差点儿害死我,我全名是莫一辞!”
  
  唐诗瞠然看着我,估计他也蒙了,只听见他啐了声娘,也不甘示弱地朝我骂:“你忒不厚道了吧!认识你这么久原来他妈的连真名都没告诉我?”
  
  “你他妈没问不是,我总不能天天给你掏身份证看啊,搞笑呢?”
  
  那一霎我真他妈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名字称呼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喊着方便的,俩字怎么都比仨字溜口吧,父母朋友都这么喊我,习惯了也没觉得哪不妥当,只是死活想不到被这家伙在这摆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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