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树海 (第1/2页)
小商十七岁那年喜欢看着窗户外面的世界发呆。视线越过合金的窗框,会看见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姿态。看着看着,小商手中的笔就握不紧了,圆锥曲线和电磁场再也攫不住她的注意力了,她好想现在就翻出这个金属的栅栏,不顾现在五楼的高度跳到外面去,融入外面那个姿态万千的世界。
每每此时,就会有一枚粉笔头击中她手中的笔,随之而来的是老师的轻喝。小商只得赶紧低下头去,用泼洒的刘海遮盖目光的流离。
小商,时年十七岁,苦逼女高中生一枚,在某年暑假之后很不情愿地承认自己已经高二了,再过一年就要试着用一张试卷去拼搏自己的人生了。小商很不喜欢这种说法,她觉得这样说会显得自己的人生很没价值。即使如此,她还是极认真地理了一个女学生头,成天窝在座位上为苦逼的高考而奋斗。可是脑袋笨,小商学得非常痛苦,电场线好像要从试卷里发散出来把她勒死。她只得叹息一声,智商是硬伤,便抬起头来透过教室的窗户瞭望学校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总归是不一样的,只要视线从学校里移开,顿时就会万物生辉,世界也会化腐朽为神奇。小商想要是自己这种恶劣的想法被校领导听到了肯定要被打死,表情不自觉地有了一点谨肃。其实就那么一个窗户,世界也不会以学校为中心旋转,小商能看到的景色必然是千篇一律的。她每天都只能看见窗外那个不见人影的工厂,彼此遮掩的民房和并无跌宕的远山,但小商觉得世界一旦脱离了公式和文法,便会焕发新姿,妙趣横生。一切景语皆情语,想到这里小商禁不住有一点小得意。
尽管窗外也是如此单调,但每每眺望窗外,小商总会不自觉地出神。小商渴望外面,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能困死在题目里,她一定要尽快长大,去往那不需回头的、广阔的窗外。想着,写题目的手就有一点颤抖了,老师的轻喝传来,小商赶紧用刘海挡住眼睛,一边抓起笔,在笔记本的一角歪歪扭扭地写上:
逃离本不易。
但她一定要早日逃离。
其实一切说来也很奇怪,小商一个剃着标准的女学生头,成天窝在位子上奋斗着苦逼高考的安分高中生,从未想过有关翘课逃学的事,但强烈的想法还是来了,来得突然而毫无征兆。
一切都只起因于一次眺望。语文阅读题看着好烦,一点也不想写,小商眯上眼睛揉了揉短发卖了一个无人看见的萌,就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发呆了。不过今天,她不只看见了那个不见人影的工厂,彼此遮掩的民房和并无跌宕的远山,她还看见了一片树海。真的是树海,小商身在五楼,望下去是一片紧密相连的树冠,它们摩肩接踵的不留一点空隙,俨然连成了一片绵亘不息的森林,夹在楼房之间炫耀着高攀的枝叶,风一过,就是整片晃动的生命。小商讶异于这片神秘的绿色,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学校旁边还有这样一片树海,那时她的心情不亚于阿基米德发现浮力定律。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特别想到那片树海中去看一下,那种渴望如火烧火燎,漫卷她半具躯体。即刻翘课去那片树海的欲望让她面颊潮红,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怎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但她终究忍受不住了,她对窗外的渴望一定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眺望和粉笔头的折磨中变得无比强盛,她“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微微低头用发丝挡住侧脸,就在同学们诧异的目光中信步走了出去。
走出去了的小商一下子就凌乱了,刚刚的自己完全是凭借渴望意气用事,一旦看不见树海内心就有些迷茫了。虽然小商也不太清楚自己这样冒失地走出去究竟有什么意义,并且自己没有前科,对于逃学什么的坏事一点经验都没有,但她还是很固执地向围墙走了过去。她很不熟练地翻过了围墙,然后感慨一声“该加强体育锻炼了”就根据记忆朝着树海的所在走去。
来到所谓的树海,小商不禁有些失望。那根本不是什么绵亘不息的森林,只是两排有些过分繁茂的行道树。它们向上生长遮去了临街无辜的窗户,枝叶冲天在小商的头顶交织,但还是漏下了点点天光,看得见每片叶子独特的轮廓。蝉聒噪着,小商不禁有些惘然,那片让自己着迷的树海到头来只是两排行道树而已,它们一直都存在着,只是刚刚才博得了小商过分的注意。从五楼望下去,由于角度枝叶开始重叠,水泥路面又被恰到好处地遮掩,绿色和绿色连缀成整片世界,才导致了树海的幻象。小商很失望地在这条绿树冲天的道路上走着,唉,自己好不容易逃出学校竟是为了看这种东西。想着,小商不自觉地沿着这条路走了很长的距离,竟远远地看见了前面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
傍晚时分小商就回学校了。她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出去的,也没有在外面待太长时间,很符合一般学生翘课的套路。不过小商根本没把自己和这些人混为一谈,自己的目的高雅多了。可老师才不管你这些,小商刚回学校就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里语重心长加声色俱厉地痛斥了一顿。小商却只是摇头晃脑地听着,态度始终是淡淡的,脑子里一直在想下午的那两排行道树和行道树下穿着校服的少年,眼神很不以为意。临末,老师问了她一句,“你下午出去干什么?”
小商淡淡地说:“想出去看一下而已。”
逃离本不易。
训完以后小商就像往常一样回到位子上耷拉着脑袋奋斗苦逼的高考,但一群女同学却非常感兴趣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同一个问题:“小商你下午去哪儿了?”
翘课逃学这种事好像根本和小商这样一个沉默安分的女生没有任何关系,难怪同学们都这么感兴趣。小商却只是很茫然地望着围观的人,自己还没讲半个字同学们倒是先一连串的猜测报了出来。
“去网吧?逛街?还是去吃饭?”
小商面无表情地摇头。
“那还能干什么呢?”同学们有点困惑了,“一个高中生翘课,不干这些事还能干什么呢?”
小商轻声说:“我碰到了一个人。”
“人?男的女的?”同学们突然兴奋起来。
“男的。”
“哦。”同学们拖开一串很长的尾音,表示可以理解。翘课去谈恋爱简直非常合乎情理,这样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只是小商这样一个不爱说话只会学习还学不起来的女生竟然会翘课去谈恋爱,简直是娱乐新闻的头条啊。同学们继续轰炸:“小商你也有男朋友了?多久了?帅不帅啊,帅的话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小商觉得有点无力,把头低了下去。“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待围观的人群散尽小商才觉得气息平稳了一些,但身上还是很无力。怎么回事。自己翘个课就跟头上有*爆炸了一样热闹,但想想这种事还是和自己平日的形象相悖,小商便自嘲地笑了一下。夜色漫上,小商继续蓬头垢面地写她写不完的题目,一边又忍不住眺望那片行道树的方向。
行道树。翘课之前小商称那里为树海,但是亲临之后大失所望,虽然那里的枝叶繁茂得过分,但还是配不上“海”这个字。所以回来之后小商就称那里为“行道树”了。只是在那里曾发生过如此美妙的相遇,一瞬间世界不分白天黑夜,不顾所有年华生息,是不是会让那片土地也有些不同呢?想着,小商就改口称那里为“树海”了,一边又开始回忆起那片树海中的邂逅。
小商向她远远地看见的那个男生走去,在这种时候还穿着校服恬不知耻地赖在外面的人,必然是逃课出来的。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同僚,小商想,自己翘课去的地方也算奇葩而且偏僻了,在这里还能遇到逃学的学生的概率是有多低啊。想着,小商离那个男生已经很近了,她认出了他身上穿的校服,那是和自己这所高中挨得很近的一座学校的制服。还没待小商细细观察,那个男生就抬起了头,看向这个径直走向自己的表情惶惑的女学生。那一刻,小商的世界有些晕眩,还有很多飘飘忽忽的粉红色。
男生的脸很干净,干净到让小商有些不忍直视,害羞的她赶紧把眼睛瞥向了一边。她只能依稀记得这个男生的脸上一片纯白,五官在记忆里十分模糊,并且从未清晰过。他正静静地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白色的、干净的校服泛起褶皱,很温雅的姿态。小商可能觉得自己这样瞥着一边有点不太礼貌,只好很不好意思地把目光聚焦了回来,正迎上男生的满脸熠熠,冲她挤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我们认识?小商有些错愕,面对男生礼貌的反应,只能很象征性地“嗨”了一声。
然后,然后到底怎么了小商还真的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头脑发热,脑子里都是无尽的枝叶和男生脸上炫目的白色,莫名其妙地就在男生的左侧坐下了。接着,小商的眼前就开始泛滥绿色的波,行道树笼罩天空,汇成了整片生命。
第二天小商一如既往蓬头垢面地和题目做斗争,顺便奋斗自己怎么写都只有十几分的英语作文。在同学们中间疯传着小商发情的谣言,尽管小商曾矢口否认,但各种论调还是要把她的头皮刺破。小商有些无奈,事情真的不是同学们想的那样子。她摇了摇头,撇开所有对自己不利的言语,试图专心学习,但题目也如长矛从纸张中刺出,划破她年轻的生命,让她进退两难。这时,她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一件事。
又是下午第四节课,这次小商没有眺望树海就径直从教室里跑了出去。众目睽睽之下,短发很利落地甩来甩去,小商以一种非常决绝的姿态从这里消失了。这才刚上课啊,同学们啧啧道,几乎肯定了发生在小商身上的是那种暧昧叵测的事,小商再怎么否认也没用。但别人怎么想,小商都不需要关心。
原来早上被题目打成内伤的时候,小商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昨天和那个男生的对话。小商直到坐到男生的身边才发现这是一个非常诡异的人,因为他不仅穿着校服大摇大摆地翘课,手里竟然还端着课本!
“喂,你们学校今天放假了吗?”
“没啊。”男生笑。
“那你是逃出来的?”
“是啊。”男生笑,满脸白光,小商不敢正视。男生笑得越理所当然小商越困惑。
“可是哪有逃课出来看课本的,那还不如待在学校里呢!”
“哦。”男生还在笑,“我只是觉得这里环境不错,很适合学习才翘课来这里自习的。”说着,他抬头望了望由枝叶编织而成的天盖,漏下的星点阳光也是明晃晃的。小商听了,也忽然觉得这片行道路美丽起来了。绿色的风吹过,驳杂的树枝化作完整的、晃动的生命。蝉也很知趣地轻声和着。
“我在上课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片树海,便翘课凭借记忆寻觅而来,最终找到了这里,即所谓的树海。初次来到我便爱上了这里,从此以后,每节自习课我都会逃到这里来学习。”男生说着,眼睛一直盯着树叶,好像他来这里只是为了看风景而不是学习一样。但小商诧异这个男生竟然会和自己如此相似,都是为了印象中的树海而来。小商正为觅得知音而高兴,男生也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小商一时有点发蒙,总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很傻吧,就含糊地说和他一样。说完她就发现男生可能会因此误认为自己也是来学习的,但自己却两手空空。不过男生只是笑了笑。
“那我们真有缘啊。如果你以后还来的话,不如来陪陪我吧,我挺孤单的。”
小商顿时脸就红起来了,和男生耀眼的白皙形成了鲜明对比。怎么回事,初次见面就说这种很容易让人误解的话,还表现得那么自然……小商更不敢看男生了,她把头低下去又拽拽衣角,妈妈说不能谈恋爱的啊。男生可能在疑惑小商是在干什么,小商也忽然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得太龌龊了,别人的意思只是一起学习啊。尽管想开了,小商却还是没有立即答应,她只是站起来并准备离开,但临走时还是转头看了一下男生。
“你每天翘课你班主任都不骂你吗?”
“成绩够好的话,偶尔失踪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男生抓了抓头发笑着说。
但小商还是莫名其妙地就跑回了学校,留下一林绿色的惆怅。
又是傍晚时分,小商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回了学校,好像自己根本没逃课一样。班主任却已经是手叉腰站在教室门口了,那气场顿时把小商吓了一跳。这次班主任直接把小商拽到办公室里去了,只有声色俱厉没有语重心长地臭批了小商一顿,小商却始终淡淡的,没有试图辩解什么,只是等到老师骂累了才缓缓地拿出自己一直带着的课本,淡淡地说:
“我爸爸在外面给我请了一个家教,他每天这个时候给我补课。”
说完,小商的眼底却没有一丝得胜的光芒,仍是淡如止水。可班主任一看到那堆课本就尽释前嫌了,呵呵地笑着说:“学习嘛,应该的。”然后就是成片成片的有些虚假的表扬和赞许,听得小商有些头皮发麻。
接着小商就平平安安地走出了办公室,一边还笑着,原来成绩不够好,逃课也不会被骂的嘛。一边想着,她又有些过意不去。这算不算撒谎啊?应该不算吧,反正他也算是个业余的义务家教嘛,性质是一样的,还有自己也不是出去干什么坏事。这样想着,小商就释然了。
小商释然了,同学们却无法释然。小商一回教室同学们就像饿狼扑食一样围了上来,弄得小商有点不知所措。尽管如此,小商还是保持着那副淡淡的姿态,但嘴角却是有一丝难以隐藏的笑意。同学们忙不迭地开始七嘴八舌的声讨:“小商,你快老实交代,你每天偷偷摸摸地出去到底是干什么!”
小商有些无奈,“我哪里偷偷摸摸啦,没你们想的那种事。”
同学们一片唏嘘,小商不想过多理会,忙推开人群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那几本课本放到桌子上,开始翻阅今天下午新增的笔记。被忽略的同学们有些兴致索然,但他们坚信,小商恋爱了是无可非议的事实。不过他人的言语小商都无须理会,她只是默默地温习下午的功课,顺便还笑了一句,“成绩还真的挺不错的嘛。”
没错,这天下午小商就是应邀带着学习资料去找了那个男生,在绿色的树海中,一切都被演绎成温暾的生命。男生抬头,笑容依旧不减昨日。小商便在男生身边坐下了,刚开始只是安静地坐着,但内心却终究无法沉静到课本中去。后来她还是忍不住两颊红热地递上自己的课本,极羞怯地请教问题,绿色的树海在那刻彻底消失声音。男生则很温和地接过书,在上面留下了一长串娟秀的笔迹,书写的沙沙声掩盖了林子里日渐败退的蝉鸣。小商靠在男生身边,有些不自然但也不去理会了,她只记得树海晃动着温柔的波,男生满脸白光,炫若花火。那个下午,男生洁白的校服泛着褶皱,细细的腿在松垮的校裤里显出轮廓,两个人沉默在树海里,一切安静而美好。
“树海,真的是树海。”小商喃喃着。
小商还是那个喜欢看着窗外发呆的十七岁女孩,还是那个为苦逼高考一直奋斗的高中生,一切好像都没变,但还是变了。小商还是满脸愁云惨淡地刷题,还是会被老师扔粉笔头,但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一些变化。
十月中旬,秋意渐次渗透,距小商邂逅男生已一个多月,树海却依然浓绿,小商已经万般无奈地接受自己是个高二学生的现实了。这时第一次月考结束,成绩公布,小商竟然进了全校前十,小商自己也有些错愕,怎么可能,自己明明只是个在雾里看物理和数学,凭感觉写语文和英语,成绩平得不能再平的苦逼高中生,怎么可能会考得这么好。小商竟然没有一点兴奋,反而有点脸色煞白。班主任却一直在闲言闲语地夸奖小商那个有着超能力的家教,还想找机会跟他探讨探讨。不过听了班主任的闲话,小商才想到,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每天下午小商都会带着课本走过树海,走过无尽的绿色和枝叶冲天,去和那个男生一起学习。刚开始有些羞怯,时间久了不熟也熟了。小商每天都会向男生摊出一堆疑难问题,男生总能三下五除二地将它们漂亮地解决,顺便用娟秀的笔迹在小商的课本上留下一些技巧与提示。小商默默地都记住了,心中感慨,逃课不被骂还真不是盖的。也正是这一个多月来每天下午树海中的一小段时光,让这个奋斗苦逼高考的女高中生成绩一点点地爬升,最后竟拥有了这样的成果。小商不禁欣慰地笑了。
自己为什么会坚持每天逃课呢?是因为要圆家教的谎,还是想寻找男生的帮助,或者仅仅是为了树海中的某一样难言的东西呢?小商也不清楚,她只自诩为蓬头垢面奋斗高考的苦逼女高中生,应该不会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想法。然而还是要承认,每天经过老师的默许后带着书本肆意逃课,走过树海,走过那片无尽延伸的绿色来到男生身边,是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大概是爱那片树海吧,小商只能这样模糊地认为。不只是爱那片树海,她还爱靠在男生身边问问题的时光,自己心中不停地感慨,逃离也挺容易的啊。没错,这树海就是她幸福的所在。她已成功地逃离了,逃离到了这片不需要回头的、广阔的树海。然后她就会惬意地享受生活:阳光的强度渐次破碎,但从高攀的枝叶的罅隙间漏下的碎片,却仍是明晃晃的。风一过,阳光的碎片、浓绿的枝叶便摇摆成整片生命。小商兀地发现这树海,真的是被隔离出的一片绿色的海洋,每一个枝叶,都被生命的整体攥紧。随着男生不停地书写,从蝉聒噪难息一直写到它们只能发出间或的悲鸣,它们的生命被余存的夏天带走。小商有点喜欢看男生白光一片、炫若花火的脸庞了,但五官仍是不分明。她想她永远也不会记清的,只能记得校服洁白的褶皱和各自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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