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空虚与迷茫 (第1/2页)
审判落幕,法槌的余音仿佛还在苏清璃的灵魂深处回荡,却又迅速被外界喧嚣的、关于这场世纪审判的、永不停歇的舆论狂潮所淹没。然而,苏清璃本人,却仿佛从那个风暴眼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柔而坚定地“剥离”了出来。
她搬回了苏家那栋位于半山、承载了她童年大部分记忆、却因前世变故和今生疏离而显得有些陌生的别墅。父亲苏宏远,这位经历了商场沉浮、家庭剧变、又在她暗中保护下得以保全基业、身体也日渐好转的男人,用他所能调动的全部资源和父亲的权威,为归来的女儿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保护墙”。
他亲自出面,谢绝了所有媒体、财经刊物、甚至某些背景深厚的“熟人”的采访请求;别墅的安保级别被提到最高,任何未经允许的窥探和接近都会被无声地、且有效地阻挡在外;苏家内部,上至管家,下至园丁,都被重新筛选和叮嘱,确保没有任何人会泄露关于大小姐状态的任何信息。
外界,关于“苏清璃”这个名字的讨论,正以前所未有的热度席卷着互联网和现实世界。她是这场惊天谋杀案的核心受害者,是揭露罪恶的关键证人,是身价随着陆氏资产被瓜分而水涨船高、神秘崛起的新晋女富豪,更是与顾聿深这位商界帝王关系暧昧、引人无限遐想的传奇女性。她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解读、演绎。但在苏家别墅这方寸之地,她却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平行时空,只有管家每日定时送来的、厚厚一沓被筛选过的报刊摘要,和网络上那些被技术手段过滤、屏蔽了大部分无意义喧嚣的信息流,才让她能隐约感知到外界的惊涛骇浪。
她试图回归一种“正常”的、或者说,符合她“苏家大小姐”身份的生活节奏。
每天清晨,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洗漱,换上舒适的家居服,下楼陪父亲苏宏远在阳光房里用早餐。父亲会询问她睡得如何,胃口怎样,语气温和,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易察觉的打量和担忧。她会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然后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精心搭配、却总觉食不知味的早餐。
上午,她会去父亲的书房,那里有苏宏远特意为她准备的一张书桌。桌上堆着一些苏氏集团非核心的、或需要从旁系角度审阅的文件。她会坐下来,翻开文件,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报表、合同和商业计划书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纸面上投下道道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但她的视线,常常会逐渐失焦,停留在某一行无关紧要的文字上,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不知名的远方——是法庭上陆沉舟那张绝望扭曲的脸?是白玲那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是前世死亡时那片冰冷的黑暗?还是……顾聿深在病房里为她拭泪时,那指尖滚烫的温度和眼底深沉的复杂?她会猛然回神,发现时间已过去许久,面前的文件却一页未翻。
下午,她会去别墅后方的玻璃花房。这里曾经是她母亲生前最喜爱的地方,种满了各种名贵的花卉,被花匠打理得生机勃勃。她尝试重拾一些几乎被遗忘的、属于“前世”那个无忧无虑的苏清璃的爱好。她拿起剪刀和花泥,试图像记忆里母亲那样,插一瓶优雅的花艺。但手指却僵硬而不听使唤,精心挑选的玫瑰、百合、满天星,在她的摆弄下,总是呈现出一种怪异的、不协调的姿态,最终被她烦躁地全部扔进垃圾桶。她也曾找出蒙尘的画架和颜料,试图将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山景留在画布上。但调色盘上的颜色,总是被她调得混乱不堪,如同打翻的颜料罐,鲜艳、刺目,却毫无章法,最后在画布上留下一片狼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色块,被她用画布狠狠盖住。
在花园里散步,原本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放松心情。但当她走过那片开得正盛的、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的红玫瑰丛时,那些刺目的、猩红的颜色,会毫无征兆地,与她记忆深处新婚之夜那满室的红色装饰、以及后来梦中反复出现的、从她口中涌出的、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颜色重叠在一起!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反胃感会猛地攫住她,让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树干,干呕不止,直到眼泪都被逼出来。
夜晚,才是最漫长、也最难以忍受的煎熬。
曾经,她的夜晚是属于复仇的。灯火通明的书房,加密的通讯线路,铺满桌面的资料和图纸,与周铭、詹姆斯·李的深夜会议,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计算、策划的每一步棋……那些日子虽然紧绷、危险、充满压力,但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一个明确、强大、如同北极星般指引着她的目标所填满,精神处于一种极致的、亢奋的专注状态,甚至连睡眠都是奢侈而高效的短暂休整。
而现在,那个支撑了她两世、燃烧了她全部灵魂能量的目标,如同完成了使命的火箭推进器,轰然脱落、坠毁、消失在了身后的虚空里。骤然熄火的引擎,留下的不是宁静祥和,而是巨大的、令人晕眩的惯性真空,和一种无所适从的、仿佛在真空中失重漂浮般的、漫无目的的空转。
她不再需要殚精竭虑地谋划,大脑和身体似乎都“闲”了下来。但睡眠,这个曾经被压缩到极致的必需品,却变成了新的折磨。梦境变得光怪陆离,不受控制,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意识的荒原上横冲直撞。
有时,她会梦见陆沉舟和白玲穿着破烂的囚服,被关在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铁窗之后,他们面容枯槁,眼神怨毒,扒在栏杆上,用最恶毒的语言疯狂地咒骂她,诅咒她不得好死,那诅咒声仿佛能穿透梦境,直接钻进她的骨髓。
有时,梦境会切换到“前世”,她以上帝视角,看着父亲苏宏远在得知她“意外”身亡、苏氏集团被陆家鲸吞蚕食后,一夜白头,脊背佝偻,独自站在她冰冷的墓碑前,老泪纵横,那无声的悲痛和绝望,比任何嚎哭都更加令人心碎。
更多的时候,梦境会诡异地交错。她会梦见顾聿深。梦见S市那场论坛外,他如同战神般驾车撞开失控车辆时,那决绝而冷硬的侧脸,额角流下的鲜血染红了他苍白的皮肤;梦见医院病房里,他发着高烧,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腕,用那种破碎而痛苦的声音质问“为什么不信我”;梦见“深蓝”数据中心遇袭那晚,虚拟会议室里,他隔着屏幕投来的、那混合着赞赏、后怕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目光;甚至,会梦见一些完全未曾发生、却感觉异常真实的模糊片段——比如在一个下着雨的昏暗街头,他撑着伞,默默走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守护,又仿佛只是同路……
这些混乱的、碎片化的梦境,让她每次醒来,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经历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长途跋涉,冷汗涔涔,心跳失序,比彻夜不眠还要累。
她“赢”了。用最彻底、最惨烈、也最符合法律与道德的方式,赢得了这场跨越生死的复仇之战。敌人粉身碎骨,身败名裂,付出了最昂贵的代价。她守护了父亲和苏家,甚至意外地攫取了巨大的财富和影响力。
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解脱、释然、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快意?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渗出的、沉重的疲惫感。以及,比疲惫更可怕的,是一种巨大的、无处不在的、如同浓雾般将她层层包裹的——空虚。
那是一种失去了目标、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存在意义的、深刻的迷茫。仿佛人生这场马拉松,她拼尽全力、伤痕累累地冲过了唯一设定好的终点线后,却发现跑道前方,是一片无边无际、被浓重白雾笼罩的荒原,没有路标,没有同伴,甚至连回头的路,都已在奔跑中被自己亲手斩断、焚毁。
她站在“胜利”的废墟之上,环顾四周,只感到一片令人心悸的荒芜与寒冷。
顾聿深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种无声的、却异常剧烈的“战后综合征”。他没有像外界那些好奇的窥探者一样,试图闯入她的“保护圈”,也没有用过多的言语来安慰或开导——他似乎本能地知道,那些空洞的安慰,此刻对她而言,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是一种打扰。
但他以一种沉默、克制、却又不容忽视的、强势的方式,持续地存在于她的感知范围之内,如同一个稳定的坐标,锚定在她这片动荡迷茫的心海边缘。
他会在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色彩的时候,“恰好”驱车经过苏家别墅所在的山道,然后“顺路”进来拜访。名义上是与苏宏远商讨一些关于之前联合收购陆氏资产的后续整合事宜,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商业动态。他会留下来,陪苏宏远在书房下一盘棋,棋风稳健,话不多,却能恰到好处地接住苏宏远的话头。偶尔,在苏宏远接电话或暂时离开的间隙,他会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向苏清璃,问她最近是否看了某份财经报告,对某个新兴市场的看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他从不过问她的私人感受,不触碰那些敏感的伤口,只是用这种最寻常、最不具侵略性的方式,提醒她,他在这里,记得她,并且,将她视为一个可以平等讨论“正事”的、有价值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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