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白日放歌 (第2/2页)
　　
　　京都郊外，往北是通往辽西辽东的宽阔大道，大道两边是十里茂密的杨树林。十里外杨树林开始稀疏，却开始连接了无边的草原。周钰稍微放慢了一点马速，离开官道，打马行到杨树林中，萧飏紧紧跟上。
　　
　　两人穿行在林中，萧飏身体长大，马自然转身没周钰那般灵活，慢慢的落在身后，只是前面总有便于跟从的东西，或是蹄音，或是一点红裙，或是放声的大笑。这般穿行了约半个小时，马儿身上渐渐汗湿，鼻息粗重。萧飏正暗暗有点担心，却见周钰放了马儿在边上休息吃草，人却站在树林边上，望着远远的碧草之上的蓝天。
　　
　　萧飏停了马，周钰转头看见萧飏，眼里满满的挂着泪水，嘴里不甚高声，却清晰的说了一句：“萧飏，要我。”
　　
　　风从草原吹过，也吹进林中，让树叶簌簌的响成一片，林中是男人和女人呜咽、挣扎、撕咬和呻吟以及叹息，汗珠流在一起，又滴在草地上，草地被碾平又倔强的昂起头来，如同铺平的红衣上，那白皙的女子。喘息着，呼喊着，咒骂着，二十年的依依不舍，二十年的念念不忘，二十年的耿耿于怀。到后来，渐渐无声无息，剩下啜泣，以及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响。
　　
　　良久，两人并肩躺在一起，看着树梢飘过白色的云，萧飏道：“若再选一次，我会带你远走。”
　　
　　周钰嘿嘿笑了一声道：“人生没有如果，当时选择由心就好，评判是神的权力，我们只能跟从。”
　　
　　萧飏一愣，随即想起这是江北玉桥，自己劝季节的话语。却不知道当年是自己说了让周钰记着，还是周钰说了自己记着了。多年前的点滴随着时间走远，慢慢的混在了一块，分也分不开。
　　
　　萧飏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周钰，肌肤终究开始松弛了，肩上也有了赘肉。只是在今天的阳光和草地上，里面透着青春，在油尽灯枯的燃烧。萧飏道：“真要回去么？”
　　
　　周钰道：“他胆小，又笨，不会说话做事也做不漂亮。可二十年来，便是他陪在我身边。我若走了，他会死的。”
　　
　　萧飏长叹一声，心中苦痛难言，道：“若有来生，我必抓牢你在手中，谁也不让抢去。”
　　
　　周钰呆了一下，随即一骨碌坐起来，起身边穿衣服边道：“连这辈子都没活明白，还说他娘的什么来生！”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行到马前，扳鞍上马，两腿一夹，马儿吃了半天青草，又歇息够了，咴咴一声长嘶，起步小跑而去。周钰歌声在马上响起，风格辽阔悠远，典型的北川曲调，嗓音却略见喑哑，惆怅难言：
　　
　　我只有月亮帮我照着噢呀
　　
　　没有灯芯和酥油
　　
　　我只有天上的白云遮着噢呀
　　
　　找不到棉布的衣裳
　　
　　草才刚出嫩芽噢呀
　　
　　牛羊还不能放
　　
　　我心里想着你噢啊啊
　　
　　你却不在身旁
　　
　　歌声暂息，周钰摘下马鞭，挥手一鞭打了下去，马儿欢快的一声喊，放蹄如飞奔去。周钰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是转了高亢：
　　
　　没有灯芯和酥油啊
　　
　　月亮帮我照着窗
　　
　　找不到棉布裹身啊
　　
　　天上的白云做我的衣裳
　　
　　牛羊就快能放了啊
　　
　　满山的草已开始生长
　　
　　你虽不在身旁噢啊啊
　　
　　可你一直在我的心上
　　
　　油绿得似乎要溢出的草间，一个红色的身影如同飞翔般在穿行，风扬起红色的衣裳，又被阳光打透，照出身体的轮廓。头顶是低低的蓝天，马蹄下是无边的草原，在蓝天和青草之间，只有一个红色的身影，如同跳动的火焰。这些年，萧飏挣扎在战死的手足们蔓延的血里和那个红衣女子惊恐而又绝望的泪中，今天，终于放下。虽然放下之后，心里满是空荡荡的失落。
　　
　　人总是期望着新生的日子，却又留恋着慢慢陈旧的时光，时间便是这样奔腾的一条河，在两岸隔离的相望中，人便在其中慢慢分裂，然后老去。
　　
　　天色向晚，周钰在欢喜的奔驰，或是惆怅，抑或忧伤。那个身形却又重叠到了那一年西陵城外的草原，红衣的少女在原野上驰着马，牵动着十万大军的慕艾和喜悦。日子是一直往前流动的，可总拦不住哪天的回望，就像时间的线在这里搭了一个头，你突然望见了昨天的自己，清晰到就在眼前，而那些已经流过的二十年，就站在身后，看着你从青春年少突然跃入的中年。
　　
　　萧飏穿好衣服，仰天长啸一声，似是在给远方的歌声做了一个和声，跃身上马，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周钰，然后转身再不回头，扬鞭便行。身后红衣的女子仍在夕阳下放歌，仿佛在金色的光芒中燃烧着最后的青春。萧飏把马催得越来越快，眼中泪水却直落了下来。他知道这个女子，自此就再也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