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秋夜观心 (第2/2页)
　　
　　天色彻底黑透，乡政府大院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混着田坝里此起彼伏的蛙鸣，勾勒出川东乡村夜晚独有的烟火气息。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烧了一壶热水，捧着搪瓷缸站在窗前，看着山下零星的灯火，心里忽然想起朱玲和孩子。
　　
　　他们此刻应该已经抵达草堂乡，或许正和故人闲谈，或许正在灯下收拾东西。平日里工作缠身，一家人难得安稳团聚，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周末，却被一桩突如其来的案子打乱节奏。可身在基层，身不由己，家事与公务，从来都很难两全。
　　
　　白日里的奔波历历在目。重返四村补证时，村干部一开始还心存顾虑，觉得把话说得太直白，日后和张某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伤了乡里和气。我耐心跟村干部解释，这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为了守住政策底线，规范全乡以后的工作流程。村干部慢慢放下心结，带着我走访知情村民，把多年来张某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乡间百姓大多淳朴厚道，是非观念明晰，谁对谁错，心里自有一杆秤。即便担心日后被人记恨，也不愿说违心话，纷纷客观陈述自己所见所闻。那些朴实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真切，成了最扎实的旁证。
　　
　　直面张某时，我原本做好了激烈争执的准备，可真正坐下来交谈，才发现他内心深处并非全然蛮不讲理，更多的是心存侥幸，觉得乡镇干部程序有漏洞，自己可以借此躲过处罚。当我把补齐的证据、规范后的流程一一摆在他面前，看着无可辩驳的事实，他心里那点投机取巧的念头，也就没了支撑。
　　
　　其实张某心里清楚，自己违规生育的事情板上钉钉，复议不过是想赌一把，逼乡里让步。一旦发现这条路走不通，他的强硬态度自然也就垮了下去。只是碍于脸面，嘴上依旧不肯松口，非要等县里的裁定下来，才肯彻底罢休。
　　
　　这也是基层群众普遍的心态，好面子、爱较真，只要不被逼迫，大多不会走到彻底撕破脸皮的地步。可作为基层干部，不能因为照顾情面，就放弃原则，该守的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正沉思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史**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里面盛着一碗晾凉的稀饭，还有一小碟咸菜。
　　
　　“看你屋里灯一直亮着，估摸着还在忙，给你端了点晚饭。”史**把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上整整齐齐的案卷材料，神色缓和了几分，“答辩材料都弄妥当了？”
　　
　　我点点头：“基本定稿了，证据链条也补全了，明天一早整理装订好，就可以往县里报送。”
　　
　　史**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我干基层工作二十多年，第一次碰到行政复议这种事，一开始心里也没底，怕处理不好闹出乱子。不过看你这几天有条不紊地推进，该取证取证，该补漏补漏，心里踏实多了。”
　　
　　“多亏局里定了调子，不然我也不敢坚持按程序硬刚。”我诚恳说道。
　　
　　史**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老李局长看得远，知道这事不能含糊。乡里的老路子，在熟人社会里管用，可时代在往前走，老百姓的观念也在变，再靠人情压事，早晚会行不通。这案子虽然折腾人，却是给我们所有人提了个醒，往后开展工作，必须把程序做扎实，把证据留到位，既要讲情理，更要守规矩。”
　　
　　秋夜的晚风穿过窗棂，吹得桌上的纸张微微翻动。史**谈起这些年基层工作的变迁，早些年开展计生工作，靠的是集中突击，干部们挨家挨户上门，全靠一股韧劲和魄力，很多程序细节确实无暇顾及。那时候，任务重、节奏快，只要能把工作推进下去，很少有人刻意抠文书流程。
　　
　　可近几年，情况明显不一样了。群众的维权意识越来越强，很多事情不再是干部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稍有疏忽，就会引发矛盾纠纷。基层干部，既要能弯下腰做群众工作，也要能坐下来吃透政策、守住程序，两手都得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