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四章 风雪佳夜薯蓣论 (第2/2页)
“将军也觉着您家童子提出的办法可行?”顾雍喜上眉梢,仿佛比自己得到上司的亲口夸奖还要高兴三分。
周瑜冷笑:“小儿之见,也仅有这唯一的可取之处了。先说我军初入秣陵时,城中府库确有储粮两百石不假,可当时主公一见满城废墟,悲伤自怨之余怜惜苍生疾苦,加之瘟疫爆发,已是早早令人开仓放粮来救济难民。到了如今,我军大开城门,四方流民闻讯前来归附,官府尚且需要给他们拨付难以统计的开春种粮,如此算计下来,何止用到百石、千石的数目,又哪有余力再去支援远在曲阿的同袍将士?”
顾雍沉默,显然也是赞同了周瑜的这一说法。否则,早在听了小庞统的论述之后,他便早早欢天喜地地回衙复命去了,又哪再有心思卑躬屈膝地熬到现在?
“再者,刘繇此人空有虚名,占着刺史的名头对百姓的生死不闻不问,致使百业荒诞、将吏恣祸。便是我所阅览的那些官家户册,乃是由前任郡守胡康胡行先所作,那还是在灵帝刚刚继位建宁二年的时期,至今已整整过了二十五载。诗经有云,一日不见,便过三月矣。秣陵经历数代掌令的风霜砥砺,早已远胜往夕。在这期间,子成父,父升祖,黄巾乱起,中原南渡,可谓变化万千,不见一丝旧时光景。试问家丞大人,便是如今城中的那些来省亲和行商的外乡人,可仅仅只有千余之数?”
“这个——”顾雍语塞,凭借秣陵今时的繁昌,这儿的外地流民当然不可能仅是千余,可他若是出言附和周瑜,那便有悖小庞统先前所说的两千五百人口。打自己的脸是小,因此伤了一名小神童脆弱的自尊心,他既不忍心,又万般舍不得。
“家丞不说,量自也心知肚明。只要不盲不聋,秣陵谁都清楚主公带出去的五千将士,是由丹阳新方招募,他们为城中父老生养,受邻舍乡友供给,大人以为,以秣陵人口富庶,比之丹阳若何?”
他这舌绽莲花,锋气逼人,顾雍竟讷讷无言以对。倒是旁边刚刚饱餐一顿,正自抚着鼓囊肚皮惺忪享受的庞统,蓦然瞪圆了眼珠,一字不落地静静洗耳聆听。
“由是观之,即使灵慧强识,只知一味穷读死书,到头来不过是一巧舌腐儒耳!”言罢周瑜悄然瞥了眼那自听得一脸认真的庞统,心下冷笑:“小子,这便是我给你上的第一堂课!”
“那依将军高见,我等为之奈何?”顾雍急切请教。
周瑜默然,他想起了不久前还在帅府里侃侃而谈的吕定公,那时的吕岱何等风度翩翩,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可一转眼却又因为政务小碍忙不迭地派人来向自己请教,想来着实可笑。还有眼前的敦实男子,出自顾氏望族,又是蔡邕钟爱的首席,在江东可谓少年成名,才泉流芳,如今看来,却也只是个醉心仕途、只知迎合奉承的凡夫俗子!
不过身处盗匪猖獗、人人自私自利的乱世,此二人依然能够秉持本心、劳体为民,一直勤勤恳恳做事,也算得孝廉遗风下屈指可数的一介楷模了。
失望的神情一闪即逝,周瑜如斯安慰着自己。
“秣陵府库里的粮食当然一粒也不能征用,不仅如此,你等身为主公的股肱、百姓的父母官,亟待赢取士族的认同与归附,依靠他们来充实治府的官仓!”他回过身子,目中光华流转,“如今秣陵城里的大宗族中,谁最富有?”
顾雍踟蹰,半晌方道:“要说这最是富有的,当属城西的鲁家!这鲁家本是临淮郡东城一带的士家大族,世代经商,富可敌国。后来徐州战乱,为避兵祸举族东渡长江,前不久刚在这儿定居。现任的家主名叫鲁肃,为人乐善好施,时常资助帮衬官府组织义施,为百姓称道。听说他还是个博学的名士,待人谦恭有礼,从不与人争斗。每每行商买卖,也会多舍几分利益给对方,因此虽是初来乍到,城中许多的富商却都愿意同他往来交易。”
“大人是意思,是有意拿他开刀?”顾雍瞧着眼前男子的目光渐是坚定,急忙开口谏止,“将军慎重!鲁肃此人极好豢养食客,传闻府内有门客三百余人,皆是亡命天涯的在缉逃犯,人亦称其为「第五公子」,可见势力深厚,万不是轻易搬动得!”
任由侍从将貂裘大裳披在肩头,周瑜默声不答,一抬头却瞧见赵搫按剑拦在身前,不由眉头一挑,冷言斥责:“我是去求见拜访,又不是逞凶杀人,你一个堂堂副统领跟着像什么话!回去!”
赵搫,那个健硕威武的汉子嘴唇紧咬,一脸执拗,终默然地让开身子。
“小庞庞,你随先生我一同去会会那位鲁富商!”大步走在厚雪堆积的红木亭廊,周瑜头也不回,清越的声音随之飘荡,“记得带上里屋的那柄伞!”
小庞统一个跳起,奔向屋内取了油布伞快步追上。闷了许久好不容易能出门玩个痛快,他当然迫不及待。
皑皑白雪,目送这一高一矮的主仆二人逐渐消失朦胧,顾雍吐出一口白气:“将军不惜病体寒雪,夙夜奉公,实乃我辈楷模。雍当即刻回府复命,请县令大人张文整饬,必不辜负将军厚望!”
暗暗下定决心,顾雍内心一时激潮澎湃,向着旁边赵搫略一拱手,方走半步,在众家仆疑惑而鄙夷的目光下霍然折身,迅捷地自矮几上摸过几株薯蓣塞入袖中。他终究是脸皮薄,有此小偷小摸的无赖行径,实乃另作他算,怎奈也不方便与他人细说。架不住背后数道炽热的目光,耳垂早已是鲜红欲滴的他当即加快了脚步,一心只想着早些逃离这令人难堪的现场。